哈洛德·布魯姆(Harold Bloom)在一篇評論中，深入剖析了莎士比亞《威尼斯商人》最核心的矛盾——這齣本應是浪漫喜劇的戲，卻因「夏洛克」(Shylock)這個角色，變得既複雜又充滿爭議，甚至讓我們再也無法還原莎士比亞最初想塑造的模樣。
布魯姆首先點出一個關鍵：莎士比亞大概率想把夏洛克寫成「喜劇反派」，就像馬洛《馬爾他的猶太人》裡那個誇張、滑稽的巴巴巴斯一樣，讓觀眾覺得可笑又可憎。但夏洛克「逃出了劇本的框架」——他的台詞充滿力量，既有理性的鋒芒，又有強烈的情感，比如質問「猶太人沒有眼睛嗎？」時的憤怒，或是堅持要「一磅肉」時的執拗，都讓這個角色變得太「真實」，遠超過喜劇反派需要的簡單設定。布魯姆甚至說，夏洛克的魅力連劇中主角波西亞、安東尼奧都比不上，就像一個「活生生的人」被困在一群「臉譜化角色」裡。
但問題在於，我們現在根本無法再把夏洛克當成莎士比亞最初設想的「喜劇反派」來演。一方面，時代變了——莎士比亞時代的英國幾乎沒有猶太人，觀眾對猶太人的印象多是偏見，能輕鬆接受夏洛克被嘲笑；但經過大屠殺等歷史慘劇後，現代觀眾看到夏洛克的遭遇（被辱罵、被強迫改信基督教），很難不感到同情，反而會覺得劇中的基督徒角色充滿偏見。布魯姆提到，自19世紀以來，除了納粹德國和日本，幾乎所有舞台都把夏洛克演成「悲情人物」，可這又讓《威尼斯商人》的「喜劇屬性」變得混亂，因為劇本本身的反猶太傾向並沒消失。
更矛盾的是，莎士比亞自己似乎也「控制不住」夏洛克了。劇末夏洛克被迫改信基督教的情節，是莎士比亞原創的——按夏洛克的性格，他那麼堅持自己的信仰和尊嚴，根本不可能輕易同意改信，但莎士比亞需要讓他「出局」，才能讓劇情回到波西亞和巴薩尼奧的浪漫結局。布魯姆覺得，這段情節讓夏洛克的形象徹底破碎：他不再是那個執拗的猶太放債人，反而像個被強行安排結局的「工具人」。連莎士比亞都沒能讓夏洛克符合自己的初衷，我們現在更不可能還原那個「最初的夏洛克」了。
最後，布魯姆感慨，《威尼斯商人》的麻煩就在於夏洛克太「耀眼」——他讓我們看到劇中基督徒的虛偽（比如安東尼奧罵夏洛克放高利貸，自己卻靠夏洛克的貸款幫朋友追富家女；波西亞說「慈悲」，卻親手讓夏洛克失去一切），也讓這齣喜劇變成了一齣「黑暗喜劇」。雖然布魯姆承認這部劇有反猶太傾向，但他也認為，夏洛克的存在恰恰證明了莎士比亞的天才——他本想寫一個反派，卻不小心創造了一個能跨越幾百年、讓我們不斷思考的經典角色。
來源：Shakespeare: The Invention of the Human by Harold Bloom